這兩天,我沒有去上班,連課也不上了,

心情一直好不起來,讓我連走出房門的勇氣都沒有,

想起前天中午媽媽打了通電話問我什麼時候要回家,

我看了看月曆的日期,發現已經快兩個月沒回家,

這學期只回家過一次,突然發現自己很想媽媽,

我告訴她這禮拜會回家,她非常高興,

嚷著說要帶我去吃最愛吃的日本料理店。

她會把開會的時間空出來給我。

話筒另一端的媽媽,應該一手拿著話筒,

一手還在辦公吧。我想。





睡一長覺起來,突然發現自己好餓,

可是那種餓是無所謂的,不需要馬上用食物填補的餓。

胃液磨蝕著胃壁,可是只是輕刮著,並沒有痛的感覺。

這兩天晚上我失眠,在夜裡翻來覆去,

一直想著跟原大哥相處的點點滴滴,

淚就一直滲出來把我的枕頭溽濕了一片。

黑夜非常的漫長,我都睜著眼睛看著日出,

白天則像個遊魂,遊蕩,睡覺,



冬天的黑夜非常冷,那天我記得一月中旬的天氣,

冷颼颼的,把我的體溫降到最低,我拼命的蓋緊被子,

卻無法讓身體暖和一點,感覺自己的眼睛哭到像狂沙進入眼中

一樣的痛,一樣紅腫。

好想找人說話卻又倔強地,不知該找誰才不會顯得懦弱。



我不習慣把自己的情緒與別人分享,

即便是我最無助的時候,這會讓我覺得軟弱。

我是個固執的人,非常固執。




我記得白天幾乎昏睡,腦子空蕩蕩的但不停地旋轉,

我徹徹底底地昏睡,隱約記得自己做了很多夢,

夢裡有很多鈴聲響起,有很多電影的黑白片段,

有一些脫軌的記憶在夢中不停地出現播映,

等我真正醒的時候,發現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就這樣過了兩天。


渾沌,糾結,忘記自己做過什麼,

只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像個大池裡的小浮萍,

漂呀漂的,真不曉得要漂到哪裡去…,



這兩天第一次開機,

手機馬上響起,看到是米娜打來的,我不想接。

把枕頭包住我的頭想繼續睡,可是電話鈴聲一直響,

我不得不去面對,雖然我知道這些電話,

打來的目的,應該是想要關心我,

可是這時候我偏偏任性地不想去接,不想跟外界連絡。


但我還是接了,『喂…。』

『我在妳家旁邊的咖啡館等妳,出來吧。』是米娜不太耐煩的聲音。

『恩,等我一下…。』我突然覺得自己理虧,太任性。


我稍微用水潑個臉,拿個錢包,就出去了。

米娜挑了咖啡店裡最暗最裡面的角落,

我到的時候,她的煙灰缸裡躺著抽剩的煙屁股的五、六根煙,

她看到我來,用眉毛挑了一下,表示招呼,

就把抽到一半的第七根煙給熄滅,她知道我討厭煙味。



她不說話,把MENU抽了一張給我,

我點了很久很久,因為太餓了,竟然無法決定要吃什麼才好,

後來我點了一份西西里焗烤飯,還有一杯熱拿鐵。



其實還沉浸在憂鬱的情緒當中,吃不太下飯,

可是,至少我在咀嚼食物,

當食物在我的胃裡消化的時候,我可以達到輕微的滿足感。

我不偏愛吃焗烤類,可是今天特別想點…,

我又想到原大哥。



*  *  *



那天,他親手做飯給我吃。



第一次有爸爸以外的男人,煮飯給我吃。

女人似乎都對會下廚的男人有份安全感,

有份莫名的愛戀。

我還能清楚的描述出那天,星期六,下午4點半,

我跟原大哥一起到超市買菜,

他剛結束了美食誌的編排工作,初稿已經定案了,

他很高興的跟我說,要慶祝,想跟我一同分享。



我們在超市買了新鮮的蝦子、花枝、花椰菜、蛋、起司條、

美乃茲、墨魚片、番茄等等,

還有幾罐ICE,我也挑了幾種水果,

然後到他家一起做菜。


到了他家,他放了歌劇魅影的那片CD,

然後整個音響的高亢歌聲遍佈了屋子裡的每個角落,

他叫我坐在飯桌上等他,他要賣弄一下單身漢的廚藝。

然後拿條墨綠色的圍裙穿上,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第一次看到威風鼎鼎的店長穿上像煮菜的媽媽一樣的圍裙唷,

他看到我笑得那麼開心,似乎也非常高興,

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有散去。

然後他開始洗菜、切菜,我也忍不住過去,想幫忙,

卻被他趕回餐桌坐好,他說:女子遠庖廚呀,

然後他開始熬奶油醬汁,我發現整個屋子裡香味四竄,

『看來你頗專業的唷。』我忍不住稱讚了他一下。

『那當然,研究美食是我的興趣呀,自己平時也會煮煮吃吃,

還頗方便的呀。』他一邊攪拌著湯,一邊回應我。

『那你還真厲害,真是個新好男人唷。』我是發自內心的,看著他

一邊煮飯的醬汁,一邊煮湯,卻有條不紊的從容背影。

我的視線一直跟隨著他烹調的身影,又深一層的被吸引了。

如果說一開始對他是迷戀,那麼,隨著時間還有對他的了解,

我可以確定已經不只是迷戀了。



『哈,怎麼突然一直誇獎我呀?真是不習慣,平常都被妳損慣了。』
他轉頭瞄了我一眼,似乎在我看說這話是不是認真的。

『沒,只是突然發現在你那麼多缺點當中,
竟然有個可貴的優點,當然要好好的稱讚呀。』我又說違心之論了。

『喔,那真是謝謝妳呀,女善人。』他嘴角還是上揚著,笑著。

『專心煮你的吧,煮飯時講話很不衛生唷,請注意。』這是他
平常唸我們廚師的話,我拿來教訓他。

『哈,好的,店長。』他回應,還很俏皮的跟我眨了個眼睛。



真是有趣,我想,我那天只記得我們一直笑著,

我的嘴角從來沒有保持上揚那麼久,平時我都是沒有表情的一張臉,

很多不熟的同學都會覺得我很不好親近,

似乎沒有什麼事情能夠牽動我臉上的表情一樣,

可是,我發現那陣子的我變了,

我常常笑,也許不是因為想到原大哥的呆樣而笑,

我笑是因為心情開朗,所以看到每個東西都變得很美,

原本討厭做的是事情都有趣了起來。

原大哥,有次突然在我笑得很開心的時候,

用手撥了撥我的頭髮,

跟我說,我笑起來很像廣末涼子,

其實,我不太清楚廣末涼子的笑容漂不漂亮,

只是,我可以感受到原大哥似乎很喜歡我的笑容。

我因為他的喜愛而開心,那時真是愛慘了他。




後來原大哥拿了餐具還有餐墊,幫我擺好餐具,

然後從烤箱拿出了兩盤焗烤的料理,

又幫我盛了碗海鮮濃湯,

他做的料理真的就像餐廳裡面的一樣,

起司似乎可以拉長到天花板,搭配著濃濃的奶油的香味,

不膩可是很順口,裡面加了很多料,

搭配了先蒸過的茄汁飯,濃稠的起司就覆蓋在飯上面,

跟飯結合在一起,真的非常好吃。

他的濃湯比較淡,但是還是有甜甜的奶香味,

我吃得津津有味。




那天,真的是很美好的一天。

視野看出去,什麼都是美好的,

我想愛情的威力非常大,因為,可以把妳變成一個不像妳的人。




*  *  *



我跟米娜都不發一言,可是明明心裡有很多話想說的,

卻在我的胸口擠得悶悶的,像是有液體在滾動,在沸騰,在翻攪,

可是我無法說出任何一個字,因為我不知道要用什麼字起頭。

我翻開我的手掌心,看著我的手紋,發呆…。



米娜有點耐不住性子,可是又開不了口,

於是,拿了一張MENU,

用原子筆在後面的空白處寫了東西,

連同筆一起遞給我,


我第一次看到她寫的字,第一次看到她的筆跡,

很亂很雜,筆鋒都是狂放的向外伸展,很像她的個性,

上面寫著:『逃避不是辦法。』


我回:『不是逃避,我要思考我要喘息。』

她馬上回:『作妳自己,過一樣的生活。』

我遲疑了一下,回:『很難。回不了從前的生活了。』

『逼自己,假裝。』很大很大的五個字。

『我不行!』我用一個很大的驚嘆號點出來。

『妳可以!!』她幾乎沒有把MENU寫爛了,很用力。

『那妳要我怎麼做?』我問她。

『回店裡。』她很快的寫出來。

我想了想,回:『我不是不回去,只是不是最近。』

『去妳的,妳不可以輕易放棄。』她連寫字都不忘粗話。

『那妳呢?我至少有努力,妳連努力都沒有,別只說別人。』
這張MENU被我們寫得殘破不堪,可是我們都很熱衷於用筆對話。

『什麼努不努力?這跟那一點關係都沒有。』她瞪大眼睛瞪我,她忍不住說話了,
看來她真的很氣。


『妳談的愛情沒有一次努力過的,妳懂什麼?』我輕了輕喉嚨,回話。

『誰說我沒有努力?我的世界很複雜,不是努力就有回報的。』

『那小武呢?他活該嗎?』我情緒一來就克制不住,

理性都被甩在背後,我皺眉。

『別跟我提到他,我跟他不可能的,我喜歡的是女的,

懂嗎?』她也激動了起來,握拳,槌了下桌面。

『別說妳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我看得出來,妳很在意他。』
我淡淡的說,激動的情緒已經平復。

『在意跟喜歡不一樣,懂嗎?這世界上不是只要對方付出,
就要同等回報的,別傻了,他愛我是他家的事,跟我無關。』
她冷笑了一下。

『也許他愛妳是一廂情願,可是,妳有沒有想過,
妳自以為只愛女生的心,其實可以接受一個男人了?』
我不等她回,馬上又說:『記得妳跟我說過,妳國中的時候,
跟妳初戀男友的事?妳不完全是同性戀不是嗎?妳只是用
喜歡女生來保護自己,妳問問自己是不是這樣?』


她不說話,從皮包拿出了包她常抽的Mind Seven,

抽出了一根煙,很優雅的點火,然後抽起了菸,

輕輕噘唇,吐出了一圈圈的煙圈,

像是在平息她的不安,視線直盯著白霧狀的菸圈,

她透過菸在肺中充斥再呼出的過程,

把憂慮排掉一樣,我不懂抽菸是什麼滋味,

但是我覺得抽菸的人之所以要抽菸,

是為了要掩飾不安撥動的靈魂。


米娜是我第一個看過,抽菸非常迷人的人,

很慵懶,很性感,我想我如果是男性,會因為她抽菸

的方式而愛上她。



我跟她像是在對峙,又一長段時間不說話,今天我們沉默的嚇人,

可是不說話的時候,兩人之間靜悄悄的空氣,

像是有什麼隱形的線在拉扯,在交流,

我可以感受到對方有認真的思考對方的話,

像是都在反省,都在做某決定。




店裡放著一些老式情歌,我聽得出這是Bonnie Tyler的歌聲,

她沙啞充滿磁性的歌聲,會令人著魔,

這是她的 ” It’s a heartache”,

『It’s a heartache, nothing but a heartache….』

這首歌也是原大哥很喜歡的一首歌。



她把第八根菸熄在菸灰缸裡之後,

落下了一滴淚,就這樣直直的,不加掩飾的直落在桌面上。

『我必須承認,妳說對了,我在掩飾。』她慢慢的說出來。


我想這是她最大的讓步了,她很直率的承認,

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惡公安,對著無辜的市民百姓逼供。

我覆住她微微顫抖的手,也哭了。


不知情的人以為這個咖啡館是不是上演著什麼悲情故事,

可是,我跟米娜經過這一夜,

都會有所改變,也因此看到了一種從心底關切對方的愛。

女生之間的友情往往都是最細微的,藉由感動來昇華。



我跟她勾勾手指,有個約定。

而這個約定改變了很多事。

關於她,還有我…。還有我們的愛情…。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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