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時,我的確是躲著原大哥,每個人都發現了,

之前我會讓原大哥接送,後來就自己騎車,現在則是給陳凱元載,

每個禮拜一的員訓我都低頭看著桌面,因為我怕對上原大哥的眼光,

他的目光總是像有兩道熱烈的火舌在燃燒著,像是很渴望要跟我說些什麼,

我怕。遇到的時候我也都幾乎只點個頭,

但是這是最好的辦法可以徹底的銷毀對他的殘餘愛戀。



有天,一如往常,我還是讓陳凱元載去上班,而我有點遲了,

再兩分鐘打卡時間就到了,陳凱元直接把機車騎進來,停在店門口。

他看起來比我還我還著急,伸手幫我解開安全帽的帶子,要我快進去。

怎知,當我快步走上了台階時,厚重的木門自動打開之後,

我看到原大哥人就在門口,旁邊的負責接待的服務生小米就站在一旁,

一眼興趣盎然,感覺在看好戲。



原大哥的目光先從上而下打量了陳凱元,

陳凱元也回視著他,氣氛有點尷尬,

我笑笑地跟陳凱元說,謝謝,要他可以走了。

陳凱元也微笑跟我揮手,跟我說他會準時來接我,

說這話的時候還瞪了原大哥一眼。然後他就走了。



接著原大哥轉頭深深的看著我,

問我,『他是…男朋友嗎?還是只是司機而已?』

我那時候直覺地呆愣在原地,思考這該怎麼回答比較合宜,

我看著腳下的地板,回答,『是男朋友,我們正在交往。』

然後我就跑上樓了。


晚上我負責接待三樓B區的客人,突然經理小林遞給我一張紙條,

還瞪了我一眼,就走了。我攤開紙條,

上面寫著。『小彎: 我們需要談一談,下班我接妳。 原宗銘。』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感情的事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他並不喜歡我,那他這樣做是表示什麼呢?我真的不懂。




下班後,我跟陳凱元說要跟同事出去,要他不要來接我了。

我跟原大哥到台中有名的豐樂雕塑公園,

那裡到了晚上,燈光的投射之下,

壯觀的人工瀑布上面像是很多光帶一束束地在上面流動,

順著水流花拉拉的宣洩下來,我幾乎都看得入迷了。


在台中一年半,第一次看到那麼美的風景,

我跟原大哥就在那座橋上,倚著橋的圍欄,面對那假山假水,

那天的天空很黑,所有的星星都被烏雲給蓋住了…,

當然也包括我最愛的月亮,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

夜裡,天空的黑幕好像把所有的噪音都吸進去,

好靜好靜,沒想到我還是妥協了,不過這次真的想要徹底的釐清這份感情,

因為我決定認真喜歡陳凱元了,而我不會再讓他失望難過了。




原大哥打破我們之間的沉默,開口問我,有沒有什麼時候特別感到寂寞?

其實跟他之間始終都沒有隔閡,我懂他在說什麼,

他也懂我一些表情背後傳達的訊息,

所以我們並沒有所謂的代溝。

有時候你並不需要認識一個人很久,就可以靠著一種

『同類』之間的頻率而溝通,這是非常神奇的事情。

米娜、原大哥、陳凱元,都是有著同樣的頻率的人,

一種很怕孤獨又害怕人群的人。很矛盾的生物。我常這樣覺得。




之前我跟原大哥會互問一些很奇怪的問題,而且樂此不疲,

像是我問過他,『一個胸部很平但是肚子很大像孕婦的女生,

跟一個胸部很大但是下垂到腰部可以編辮子的女生,你會選哪一個?』

他當時的反應是大笑,然後回答,

『選胸部很大的吧,至少胸部還有她的功能性,

妳這問題問任何一個男生他都會選跟我一樣的答案。』

我跟他也有討論過死亡問題,像是,

『如果可以自己選擇死法,你想要怎樣結束你的生命?』

我們也會無聊地玩一些自己創造的小遊戲,不過都是過去了。




那天我記得他問我一個問題,

問我哪一刻感到最孤寂?

我當時想了很久,對於他的任何問題我都會用心仔細去思考,

不管問題是不是很愚蠢還是太深入。

然後我回答,『我覺得最孤單的時候,並不是一個人的時候,

而是被包圍在一大堆人群當中,卻覺得自己不快樂。』

一個人可以靠想像來讓自己不孤單,自己可以做自己的事,

仰賴自己編織的想像來生活,可是,每當我在一群有點熟又不太熟的人面前,

我覺得自己似乎隨時都有可能被遺忘,當我在一群人之中,

講著聽著別人講著什麼話題,興高采烈的,而我發現自己無法融入,

四周像是有一堵隱形的牆把她們的話吸收,我根本無法辨識語意,

我只能尷尬的笑著。我無法融入,所以覺得孤單。我怕成為自己孤僻的人,

可是我必須承認自己在跟別人之間已經被劃上了一條界線,

那是一種看似善意的藩籬,其實是多麼的傷人,多麼的殘酷。

我記得我說完,看向他,他也正深深的看我,

他很仔細的聽我講話,每次當他很認真的傾聽的時候,

他的眉頭會稍微皺了一點,但是他還是習慣性的微笑著。

不過嘴唇會抿了變得更薄些。


他說,他也是這樣覺得。

然後他提到自己,總是無時無刻不感到寂寞,

他幾乎在跟我相處的過程中,把自己內心深處的話,

一點一滴的分成好多段落說給我聽,

不是很完整的,也沒有順序,可是我總是仔細的聆聽,

我們其中有一方說話,另一個人就會用心去聆聽,這是我們的默契。

看著他的側臉,有點憂愁,我的心又隨之波動,好想為他做些什麼,

即使他無形的傷口是我無法治癒的。



他的鼻頭似乎因為寒風的關係變得有點紅,他吸了一口氣,

跟我說了一些關於他以前的事。



『我從小就覺得自己很孤單,妳相信嗎?

我爺爺奶奶還有雙親都健在,親戚也很多,我也有四個姐姐,

.是家中唯一的男生,

是繼四個女兒之後,在眾人的期望下出生的天之驕子。

.大家理所當然都會覺得,

我是眾星拱月出生的,大家應該都會最疼我,就像紅樓夢裡的賈寶玉,

是嘴裡含著一塊寶玉出生的公子哥。可是,很遺憾的,剛好相反,

簡直是雲泥之別,在家裡爸爸看到我總是破口大罵,

印象中爸爸只有抱過我一次,就那一次。

那是醫院裡要求要主任的全家福照片而照的。』他的話在這裡停頓。

我印象中好像在他抽屜裡拿印章時看過那張照片,當時我問他,

照片中的全家福,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手上抱著的小孩是不是他?

總覺得眉宇之間似曾相識。

他微笑的說,要我別問那麼多,可是我卻可以發覺出他的一閃而過的冷然。

一直覺得他的過去是個秘密的我,更是有股慾望想要知道他過去所有

的一切。

就算是不好的也可以,沒有比對他的過去全然無所知更糟的了。

『嗯,我有看過那張照片,你爸看起來很嚴肅。』我說。一個永遠穿著

燙得死板板的醫生袍或是西裝服的男人。

『他不只是個嚴肅的人,而且是一絲不茍的人,他太理性,之所以要生一個男生
無謂就是要傳宗接代,而不是想要一個小孩,他根本不愛小孩。』

『不愛小孩?他是不是只是不懂得如何表達呢?』我問。

『不,在他眼裡,小孩很髒也很邪惡,所以必須要嚴格地教導,要改邪歸正。你知道他怎麼對待我的嗎?』他又停頓了一下,彷彿打了個冷顫。『他下班之後,媽媽就要跪在門口守候他,我們小孩就要一個一個在客廳的書桌上寫字,功課還有成績單都要放在桌上擺好。他一進門,第一件事就是脫下他醫院的白色及膝外套,讓媽媽拿去掛好。
然後,巡視我跟姊姊們的功課,還有小考成績單,如果他一發現誰不認真,或是
小考沒有考好,就會破口大罵,就像我們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尤其對我的要求更
高,我如果一粗心沒考到他的標準,他會勃然大怒,抽起他的皮帶,往我身上抽,
如果氣不過還會拿他的高爾夫球棍往我身上打,像是在打一個眾所鄙夷的強暴犯,我每次背部被打得傷痕累累,幾乎都快昏厥了,有時候可以感覺到鮮血沾濡了我的背部,我的腿,痛不欲生,可是,通常痛到一種極限之後就沒有感覺了。
常常我會想,如果就這樣給打死就好了,這樣就不用再存活在這無情的世界了。
不過可惜我的命硬,我都活了下來,我忍著無盡的折磨,我學著笑,難過的時候就笑,痛的時候也笑,告訴自己牙一咬就過了,只要再撐一段時間,等我長大有能力,我就可以消滅了他。這是我小時候的夢想,消滅爸爸,離開爸爸。』

他的表情很平靜,可是在光影有點晃動的黯淡光線下,他臉孔似乎變得有點扭曲。

『你還好吧?』我問。

『對不起,讓妳聽了那麼多不好的事情,妳的心情一定變得很沉重吧。』
他說。

『不會,我很堅強。』我試探性的問他,『那你爸現在人呢?』

他微笑,『他在我升醫科三年級的暑假時,腦中風,變成植物人,我下了決定,把他送到了設備良好的療養院,從此他就脫離了我的生活。我也就輟學,決定開始自己的新人生。』他的語氣講得雲淡風清,不過我可以感覺到他胸腔裡的激動還有深深的感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還是很在意他爸
爸,也許是因愛而生恨,所以這股恨意會牽絆他的一生似的。他又補充了一句,『放心,他的錢足夠讓他在療養院躺一輩子都綽綽有餘了。』很諷刺。

『恩,原來如此,那你總算是苦盡甘來阿。』我不知道該回什麼,因為一下子知道太多他的過去,腦子亂轟轟的糊成一團,一時無法接受。

『何只是苦盡甘來呀?簡直是由地獄來到了天堂。』他這麼說。
『我沒有拿一絲一毫他的錢,脫離了家庭,一個人頂下一間月租的小店舖,開始從廉價牛排賣起,然後擴大營業,然後開分店,賺了一筆錢之後,我開始投資餐廳,到現在,我擁有了自己的餐飲事業。』

『那你現在快樂嗎?』我的話不知為何,從我的喉間湧上,脫口而出。

他冷笑了一下,回答:『這也是我感到最困惑的問題。現在我擁有了自己的事業,

但是我常常問自己,這是不是我要的?我到底失去了什麼?可是都沒有答案。』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天冷,他吐出的氣在空氣中畫出了一團像是無奈的愁棉。



那一天算是他對我說過最多,關於他很神秘的過去的事。也許是心疼或是同情的

成分居多吧,我竟然不會覺得他說出那麼多深沉的隱晦話讓我覺得害怕,

自己怎麼能做到這種地步的?我自己也很意外。


後來原大哥,用力的把我抱住,把頭頂在我的頭頂上,

跟我說,『只有在妳的身邊,才覺得自己不寂寞。上次妳問我,

問得太突然,我來不及想對妳的真實情感是什麼,可是,現在,

我可以很清楚的告訴妳,那不是習慣妳,也不是利用妳,那種情感,

妳應該知道是什麼吧?我真的…』

我枕在他的懷裡聽他小小聲的低訴著,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思緒好亂好亂,他的話就像千萬條毛線在我的腦裡纏起了層層絲網,

一瞬間,我想起了陳凱元的臉,就把他推開,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我看著他,情緒有點不穩,我說,『我喜歡上別人了。』

原大哥試圖摟回我的肩膀,跟我說,

『小彎,妳對他是喜歡,那不是愛,妳懂嗎?』

『不,我愛他,因為在我身邊的人一直是他,至少,

他沒有傷害過我。』

然後原大哥說,『那,如果我說,我發現自己愛上妳了,

也很後悔當時因自己很懦弱,而讓妳難過,妳會願意試一次嗎?』

然後我想都不想地搖了頭,

滿腦子我想的都是陳凱元,

我不願意看到他很沮喪的樣子,這是我最不願意做的。



他們都有共同點,平時外表的意氣風發,都只為了包裝他們的脆弱,

這也是我一直覺得他們很不同,很神秘的地方。

只是原大哥似乎有更深一層的孤單,像隻孑然一身的孤鷹。


看到原大哥被寂寞層層包圍,有著想要破繭而出的渴望,

我突然又覺得,這種不捨比傷害陳凱元還讓我難過,


那,我的心好痛好痛,是不是代表我還是忘不掉他?

才決定要開始幸福的,怎麼又那麼懦弱地躲避了?

這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眼淚又忍不住的沾濕了枕頭,

愛情,總是把我變成個不折不扣的傻瓜,

不停地傷害別人,也被別人傷害,然後重複的,無法抉擇,矛盾。

今天夜晚不再是香甜的夢,而是一抹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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